朱敬一：五年五百億買魔豆 是不是好生意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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│ 標題 朱敬一：五年五百億買魔豆 是不是好生意?
│ 時間 2006/12/11 Mon 23:54: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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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.12.11　 中國時報
五年五百億買魔豆 是不是好投資？
朱敬一（中央研究院副院長）

　教育部五年五百億的特別預算，已經撥付給各大學將近一年。在這段期間，得到補助的大學也都成立了特別委員會，認真地討論「要怎麼花這筆錢」。五年五百億預算編列的目的，是要協助台灣若干大學 (或大學內的若干領域) 能夠邁向「世界一流」，因此各項支出當然也該與這個目標扯上點關係才行。

　不幸的是，《中國時報》十月二十九日報導，不少大學提出的經費使用辦法，竟然是「每篇論文補助ＸＸ元」，令不少熟悉學術行政的內行人相當吃驚。某大學敢稱世界一流，當然不是其大學籃球比賽冠軍、辯論競賽奪魁之類，而是指該大學的學術研究得到多數世界頂尖學者的「高度肯定」。一般而言，這樣的肯定，不太可能用「什麼期刊登幾篇文章」的量化指標來衡量，其背後的道理，我們得用個比喻來說明。

　學術單位追求卓越的過程，其實與社會經濟發展的步調是很相似的。六十年前，台灣社會非常貧窮，民生用品都相當欠缺。在那個時候，社會大眾最想做的，就是「多賺些錢」以改善其基本生活，不必奢論其他。至於空氣汙染、水源保護、噪音、隱私、甚至政治民主，大家都甚少關心。但是數十年後，當經濟環境逐漸改善，台灣社會就不能再以「賺錢」或「追求經濟成長」作為其目標，而應著眼於生活品質的改善。同理，學術單位若處在比較落後的狀態，或許可以考慮以論文發表數量作為獎勵的基礎，但是在基礎逐漸奠定之後，就必須要有所超越。大學若是基礎尚不厚實，那麼根本就不必奢談什麼世界一流；若是基礎已然奠定而號稱要邁向世界一流，那就不宜再以計算論文篇數為手段。反過來看，既然全世界公認的一流知名學府都沒有按件計酬的制度設計，台灣若是要特立獨行，恐怕也該提出個理論論述才是。

　撇開學術領域的個別評比不談，一所大學要成為一流，其實有許多制度面的整體因素需要考量。大學若有學術成就，其最重要的因素，當然就是「人才」。因此，一流的大學不但要想辦法讓現有的人才發揮潛能，更要不斷地吸引優秀人才加入。四十歲以上的現有人才功力格局大都已經定型，大概很少有人會因為那區區數萬元的論文獎金而脫胎換骨，「看在錢的份上改做諾貝爾獎級的大題目」。當然，大學要邁向一流，必須要讓教師的待遇更有彈性，破除當前近乎齊頭薪資的束縛。但是這樣的彈性，卻不是靠按件計酬的論文獎金所能竟功。以台灣目前的薪資水準觀之，就算每年再加上三十、四十萬的論文獎金，也絕不可能請到世界頂尖的學者。但是若以一般教授三倍、五倍的高薪到外頭挖角，在校園民粹的氣氛下，也很難在校內獲得通過。而即使通過了，這些外面高價請來的菩薩，也很可能被該單位排擠為門神─只做門面、無助內務。因此，推動薪給彈性未必是預算的問題，而是整個學校管理文化的問題。如果大學首長的視野還不夠寬、校園民粹的風氣還沒有改，則各種彈性待遇的辦法根本就不可能通過執行，「吸引人才」恐怕也只能紙上談兵而已。

　倘若大學現有人才尚未達到世界一流，那麼該校就更需仰賴新進優秀人才的幫助，漸漸與現有人員形成良性互動，逐步提升研究的水準。此處所謂的「新進人才」未必是指資淺者；若能從其他國家或研究單位成功挖角重量級且有潛力的學者，或許更有可能把現有的研究水準做全面的提升。但是挖角談何容易？除了薪水、宿舍之外，若不能提供優良研究設備的支援，外頭的學者又怎麼可能投身「石器時代」的設備環境呢？從這個角度來看，新進人員研究設施的開辦費就極為關鍵。對理工科系而言，一位新進教授的開辦費動輒數百萬元，全校加起來當然更驚人。要邁向世界一流，這方面的支出其實更需要審慎規畫。

　大學除了研究之外，也還有教學的重任；一流的大學除了研究頂尖之外，也絕對有一流的教學設備與硬體環境；教室、耗材、儀器、校園美化等等，都對教學成效有重大的影響。談到教學設備與硬體的改善，所牽涉的就不是研究表現的評比，而是行政運作的慣性。每個學校與學系都有其行政運作的邏輯與盲點。一般而言，醫學院裡的護理、牙醫、醫技等單位，文學院裡的人類學、哲學，農學院的獸醫、畜產，可能是在院內比較弱勢的科系。若是依正常的資源分配管道，這些單位也許很難由五年五百億的預算得到充分的設備支援。但若是從一流大學的教學角度來看，恐怕也有必要突破行政的關卡，對弱勢科系不吝伸予援手。

　如前所述，台灣的大學若要邁向一流，在教授薪給彈性、教學設備器材、新進人員開辦費等方面，都有相當的改善空間。但是邁向世界一流最最關鍵的環節，並不在於這些可以名狀的支出項目，而在於無以名狀的內部文化。舉例而言，美國若干汽車公司去年大虧損，業績直直落，財務報表慘紅。這些公司也許會說：「我若能拿到三十億美金整頓生產線，則業績必然會邁向世界一流」。這樣的說法，銀行團通常是不會相信的。公司營運不佳，除了可能受限於經費資源之外，背後一定也有公司治理(corporate governance) 的問題。同理，大學未臻一流，預算經費也絕對不是唯一的環節，大學治理 (university governance) 才是那看不見的大問題。大學校長與院長是怎麼產生的呢？校園是否有嚴重的派系對立呢？校院系主管有學術領導的視野嗎？學術主管選舉需要拉票拜票嗎？學校裡通識教育受到足夠的重視嗎？學校有引進國際級菩薩的機制嗎？一流學術人才願意來棲身嗎？這些都是大學治理的重要課題，但都不是五年五百億對各大學的管考項目。這五年五百億的預算若說是為大學解餓解渴，我可以理解；但把它冠上「邁向世界一流」，我只能說「未知其可也」。五百億也許是顆魔豆，鋪陳了登天的階梯。但是傑克在哪裡呢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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